“不用了。”素真觉得脸上冰冷，伸手一摸才晓得自己已经流泪了，于是素真对春英道：“我没事，也不用去告诉王爷。我只是，只是想好好想想。”春英不敢再多问，只拿过素真的手炉，又往里面加了炭。
这一夜，身边的人来来去去，进进出出，素真却像雕塑一样，坐在椅上一言不发，天将到明时，顾夫人从里屋走出，这是最后的时候到了？素真站起身，跟着顾夫人走进里屋。众人都跪在顾太夫人床前，顾太夫人双眼怎么都不肯闭上，只是看着素真。
素真一步步走进，越走越觉得，这些步伐都踏在自己的心上，踏的自己的心千疮百孔，踏的自己的心，痛了又平复，竟不知道痛过多少次。
“太夫人。”素真到了顾太夫人床前，却没有跪下，而是弯腰看着不肯闭目的顾太夫人。顾太夫人干枯的手在空中摆动一下，素真并没有伸手去握顾太夫人的手，还是对顾太夫人吧：“太夫人，我答应过的话，不会忘记。”
顾太夫人露出欣慰的笑，眼睛一闭，手垂下，就此逝去。镇远侯膝行过去，伸手摸向顾太夫人的鼻息，接着镇远侯的泪落下：“母亲，母亲！”
众人放声大哭，素真还是没有跪下，依旧站在那里，听屋内哭声震天，看丫鬟婆子们也跪下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苏太夫人去世时候的情形无端端地在素真脑中闪现，那时候素真狠伤心，很徘徊，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。那时候，其实表兄就已经没有安慰自己了。可是现在，还有没有人安慰自己？素真茫然地抬头，看着这满屋子算是自己家人的人。
素真什么都没想，就往外面走去。
“王妃，您也该……”顾二夫人在那假假地哭，看见素真往外走，顾二夫人就喊了一声，被顾二老爷捂住嘴，于是顾二夫人重新放声大哭起来。素真走出上房，走出院子，不管身边的下人们一脸惊诧地问什么，素真只想快速奔跑，跑去自己能放声大哭而不会被人阻止的地方。
“你要去哪里？”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素真，一个温柔的声音在素真耳边响起，素真抬头，看见的是陈士允关心的眼，素真的眼泪落的更急：“我也不晓得！”
“那就随我来。我见你昨夜一夜没回家，今儿一早本来想着人来问，又想这样大事我做子婿的，该亲自上门才是，因此就来瞧你，谁知刚踏进大门，就听到太夫人已经去世的消息，我越发担心你，果然你就在这里。”陈士允的语气是那样温柔，能熨平素真心中的一切悲伤。
“你，你不该……”素真哽咽着，陈士允已经明白妻子想说什么，手放在素真肩上：“我该来的，素真，我该来的。”这是陈士允第二次唤素真的名字，和上次怒气勃发的呼喊不一样，这一次，陈士允语气中的温柔和关心，是怎么都不会错的。
竟从不知道，自己的名字从陈士允口中唤出，竟是如此好听。
于是素真抬头：“那你要带我上哪儿去？”
“太夫人去世，你虽是出嫁的孙女，也该戴孝的，我们换了孝服，我在这陪你，可好？”陈士允的语气让素真不由自主点头，接着素真就抬头：“可是，你……”
你是王爷，是皇子，是否要守孝，是要去禀告天子的。陈士允已经笑了：“我已经让人进宫禀告父皇了。父皇以孝治天下，定会准许的。”这样的温暖笑容，能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，慢慢愈合，能让那痛了又痛的心，重新平复，再不痛苦。
陈士允和素真在说话的时候，下人们已经把这事儿禀告给镇远侯，镇远侯听说陈士允到了，急忙出去迎接，却见陈士允在和素真说话，镇远侯不由停下脚步，等着陈士允和素真说完话，两人转身过来，镇远侯才上前行礼：“王爷驾临，未曾远迎，深感不安。”
“岳父请起，身为贵府女婿，太岳母去世，小王应当前来。”陈士允对镇远侯客气说着，镇远侯看着站在一边的素真，这么看来，女儿女婿之间的感情很好，自己原先多虑了。于是镇远侯更加恭敬：“尚未设灵堂，王爷……”
“小王说过，既为贵府女婿，就请按女婿相待。”陈士允打断镇远侯的话，镇远侯急忙应是，请陈士允夫妻往前厅来。
前厅正有不少下人在布置灵堂，镇远侯只好请他们在旁边的厢房里坐了，让人上茶，素真见陈士允要尽女婿责任，自己也要尽女儿之责，于是说了两句就对镇远侯道：“女儿也该到里面去看有什么可帮忙的。”
镇远侯点头，素真也就往里面去，镇远侯对陈士允道：“家母去世之前，和小女说了些往事，小女一时难过，多亏王爷赶来，才让小女平复，在下十分感激。”
“小王和令爱既为夫妻，夫妻一体，更是一心，这点小事，岳父休要挂怀。”陈士允也很客气，镇远侯急忙应是，两人还在说话，就有内侍走进：“王爷，宫中来人了。”
按说顾太夫人这样身份的诰命去世，皇家听到消息，自然也有表示，不过这会儿也太快了。陈士允见镇远侯愣神，就对镇远侯道：“小王刚走进府内，就听到太夫人去世的消息，因此特地命人去宫中向父皇禀告。”
原来如此，镇远侯急忙对陈士允道谢，既然有陈士允在府中，镇远侯也就请宫中来使直接进来。
那传旨的内侍走进厅内，瞧见陈士允，先给陈士允行礼，起来后才道：“王爷命人去禀告陛下，陛下知道此事，十分难过。又说，王爷能尽孝，这是大好事，让王爷在镇远侯府中守灵三日，王妃在灵前守灵七日后方还王府。”
内侍说话时候，陈士允和镇远侯已经站起身，镇远侯听了这个口谕，急忙对陈士允作揖：“这太，太过了，这要我说什么好？”
“岳父休要如此。”陈士允还是那样客气，内侍又道：“陛下已经命礼部拟定给太夫人的祭礼等物，到时还有圣旨到门。陛下还着奴婢对镇远侯说一句话。”
镇远侯听到这句，急忙跪下：“臣谨听旨意。”内侍笑着道：“陛下还说，生老病死，本是大事，镇远侯不要太过悲伤。”
镇远侯晓得这是看在陈士允面子上说的，于是镇远侯急忙道：“是，陛下的意思，臣知道。”
镇远侯又对皇宫的方向磕了一个头，这才站起身，请内侍出去喝茶，又请陈士允换了素服。皇帝的话，很快也就传到里面，顾二夫人听了就对顾夫人激动地道：“大嫂，这是喜事，大喜事，哎呀，谁家的老夫人去世，也没有这样的风光，王爷王妃守灵，而且还是奉旨来的。”
“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守灵这也是常事，你如此激动做什么？”顾夫人瞧眼顾二夫人，才对素真道：“王妃既然要在府内守灵，那屋子……”
“我还是住在我原先的院子里，想来没什么变动吧？”经过陈士允的安慰，素真已经好受许多，能够和顾夫人平静对话了。
“自然是好好的，那动用的人……”顾夫人的疑惑素真已经听出，于是素真对顾夫人道：“动用的人，我也从王府带来。”
顾夫人长出了一口气：“既然王妃想的周到，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怎能是打扰呢？”素真说出这句，见到顾夫人的面色微变，素真不由在心中轻叹，自己和镇远侯府的情分，就是这样薄。这里，虽说是自己娘家，可是这么淡的情分，又有顾太夫人当日的话，难怪顾太夫人临终前要这样询问自己，希望得到一个承诺了。
可是，这个命批，是信还是不信呢？素真轻叹一声，凤临天下，贵不可言，那就代表自己的丈夫，会成为天子。
可是，当朝天子的太子已经册立，这个命批一旦说出，是能引起大祸的，甚至会让临淄王府，乃至镇远侯府，在这样的风波中，被烧的什么都不剩。
素真勉强和顾夫人应酬几句，也就回到自己原先的屋子稍微歇息一下。昨夜彻夜未眠，素真原本该很疲惫的，但再疲惫，也不足以抵挡顾太夫人临终前说的那几句话给素真带来的冲击。
素真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镜中自己，眼圈微红面色憔悴，看起来倒挺符合祖母去世，自己很伤心的样子。可是素真知道，这伤心不是为了祖母，而是为了自己。
“素真素真，你这心中，到底想着什么？”素真把手掌抬起，放到镜前，仿佛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不管你想什么，你都该和我说。”突然陈士允的声音在素真耳边响起，接着是陈士允温暖的手按在素真的肩上。
素真没有回头，只是对陈士允轻声道：“你怎么来了，按说你不能……”
世家大族，内外关防甚严，陈士允就算能进后院，也不能直接进到素真房中。陈士允自然是在侯府另外地方住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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