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家中出发时，带了些银子在身上，没用了多少，全都给了李虞。李虞坚决不要，我只劝她：“若没有钱财傍身，你怎么才能回到回鹘去呢？你借我乾坤棋子的情我还没还你，这钱你一定要收。”
李虞兴许想到自己的去路，没有钱也确实不行，千恩万谢地收下了。我又问她需不需要人陪着——毕竟她还那样年轻。她摇摇头：“回鹘人在长安有车队，我打听打听，和他们一同就是了。”
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，把乾坤棋子的事情告诉了她：“小鱼儿……若我没有把棋子从你身边拿走，或许你不会遭此祸事。”
李虞却未责怪我：“姐姐拿它去，是救人性命的。我么，无论如何，不是也被姐姐救了吗？你不要因此自责了。”
第二日霍其舒便派人送她去了回鹘人的车队，送她离开了长安。等我定下心来，霍其舒才漫不经心提起一句：“按你的意思，原是想让她留下做我的姬妾？”
我哂笑一下：“我想着她已然是无亲无故没有依靠，将军人这样好，若愿意将她留下悉心宠爱照料，也未尝不是个好去处。”
“那——”霍其舒的眼神一下子压下来，“你呢？你又如何？”
他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，叫我摸不着头脑：“什么我如何？”随即想到要回去见花妖，把一切都告诉她，一下子心里满是力量，即刻收拾起了东西。
“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你答应我的，让我回去。”我收拾好东西后，感觉自己伤口都没那么痛了。霍其舒揉了揉太阳穴：“也罢，早该知道你是这样翻脸不认人的东西。”
我对他吐吐舌头，对他说的话不以为意。我早已经知道了他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，他又帮我这样多，自然没有和他计较的道理。
霍其舒要和我一同，送我回去，我也不拒绝他。上回他也陪我回去过来，这回该请他回去喝杯茶才是——只要他不打花妖的主意就行。
马车开动后过了一会儿，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，心底那彻骨的寒凉又寸寸逼上：“将军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霍其舒见我面色不对，便也正色：“有什么只管说就是了，与我不必再这般生分。”
“等会儿，”我掀开帘子，往前指了指，“前面右拐那条路上，快到街尾时，停一下。”
霍其舒没有多问，只点点头。
马车驶向街尾那件药铺，只花了一盏茶功夫，我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，无数种与他们对话的方式。我无比熟悉的玉衡的药铺，当我见到他们的时候，我应该如何质问他们？
我最没想到的是，当我走下马车时，见到的药铺里空无一人，门像是被匆匆锁上了。透过门缝望进去，里面也是一片狼藉，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。
我想过一切结果，没想过这一个。我转到后巷他们所住之处，却见门也被从外面锁上了。透过门缝看去，里面更是不同于以往的整洁，而是被翻得极其凌乱。
被洗劫了？但——萧简的功夫，谁能洗劫他们家？
他们离开了长安？
我心里有太多疑问，被背叛的怒气有些消减成了不妙的预感。有空再去找秀相公和怀雀子打听罢。
霍其舒没有多问我什么，我一路沉默着回了家。
无垢早早就跑到了巷子口等着，我一下子跳下马车去抱起它来：“算我没白养你，还没把我给忘了。”
霍其舒伸出手来要摸摸无垢的头，无垢竟然也没有避让，似乎还很享受似的。我一扬下颌：“进来罢，请你喝杯茶——我可告诉你，不准打我姐姐的主意。”
我往门口走，却见花妖已经推门出来了，面色看起来有些羸弱，神色却是高兴的：“阿召——我就知道，无垢一早上起来就叫个不停，一直往外面跑，我心想着肯定是你要回来了。”随即又看向我身后的霍其舒，“这位是……？”
我连忙介绍：“姐姐，这位便是霍其舒霍少将军——说来话长，先进去罢。”
我把霍其舒邀进门去，关好了门，请他在茶室坐了，坐水烹茶，罢了才坐回茶室，只见霍其舒对花妖上下打量，眼神颇为玩味，我顿时心有不悦，瞪了他一眼。
“快说罢，你这次去到底是去做什么了？”花妖没注意这些，问我道，“你出门这些日子，我心里一直不定，替你占卜只察觉到凶险异常，可我这身子也没法去打听你的下落。快告诉我，怎么回事？”
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，而是掏出那只人耳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姐姐，此仇已报。”
花妖看着那只人耳，一时间怔住了，许久没有说话，再抬起头看我时，却盈满了一双泪水，泫然欲泣。
“姐姐！——”我一时着急，紧紧拉住她的手，“我本是想要替姐姐出了这口气，姐姐为什么要哭？”
“这是……百里立冬……”
花妖再也忍不住，伏案痛哭起来。她从未这样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过，这般忘情、不顾一切。我一时慌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：“姐姐，你是不是不高兴了——”
霍其舒在一旁扯了扯我的衣服，轻轻对我摇了摇头。
花妖哭了好一阵才平复过来，随即抬起头来，声音都还在发颤：“实在是见笑……阿召，慕道长救我于水火之中，你又帮我报了仇，我实在是……”
我递上我的帕子，又帮她倒了一杯茶水：“姐姐，喝杯茶缓缓。姐姐帮我救我这么多回，这件事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姐姐做的，如今大功告成，再没有什么遗憾了。”
“她乃是西南白巫族圣巫女，众人拥趸，你要杀她，岂不是危险重重？”
“正是。”我叹了口气，把一路上遇到的凶险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虽有霍其舒在侧，但也没有避讳他分毫。“所以，此行若未遇到霍将军，我真是没命回来见姐姐了。”
我感激地抬头看了一眼霍其舒，却见他一直笑眼看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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