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雪已经停了好几日，四下里却仍是一片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。青州的雪从不会下的这样大，这样富有生气，这雪也让我兴奋了许久。
我为了让花妖高兴起来，拖着她要她陪我去街市上逛。她却如何也不肯，反而让我去找玉衡姐姐。
花妖兴许是受过的伤害太多，如今在我这里找到了安全的庇佑，再也不愿意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。
我本来也是要去找玉衡还衣服的，如此便顺势去了萧简家。
青州即便有雪，也总给人潮湿阴冷的感觉；而长安的雪漫天飞扬，浩浩荡荡，简直像是一场盛烈的表演。我一路走，一路随手抓起路边的残雪，捏成了雪团子掷着玩。
到玉衡那里只是短短一段路程，我硬是玩雪冻得双手通红。待到了玉衡那里，她又是一顿数落我，逼着我喝下去两大杯热茶才算完。
“姐姐，我没什么冬天穿的衣裳，能不能陪我去街上看看？我也不知哪些店家好，”我把衣服还给她之后，方问道，“不知道姐姐今天有空没有？”
玉衡在我来的时候刚好在缝补着什么，待我说完，她刚好补完了，剪断线头打了结：“我能有什么事？我天天还不就是守着这药铺、守着萧简，也就盼着你有空来和我说说话。”她把那衣服叠好，又道，“喏，他穿衣最费，这衣裳没穿多久袖口就磨破了。”
我不由得笑了：“萧大哥原是这样一个不仔细的人，幸得姐姐这样贤惠。”突然我又想起一件事来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：“姐姐——你和萧大哥，未曾成亲么？”
按理说，他们这样好的感情，又到了年纪，不成亲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的。
玉衡倒是大大咧咧的，不在乎我问得无礼：“我们俩都是没有爹娘的人了，说什么成不成亲的。也就是我十五岁那年，一起吃了顿好的，两个人自己拜了天地，就算一起过日子了。”
我好奇心重，又把玉衡当做自己姐姐一样，自然想问个清楚：“姐姐别怪我多嘴问，姐姐和萧大哥是怎么认识的？我之前在封州的时候问过萧大哥，他脸一下子就黑了。”
玉衡一下子笑出来：“好他个萧简——好阿召，你别委屈，等他今晚上回来我替你收拾他。这有什么好遮瞒的？我们都把你当亲妹妹一样，告诉你是没事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？”我双眼定定地望着她，“我真羡慕姐姐和萧大哥这样好。”
玉衡手上仍不歇着，放下了衣服又拿起了药杵捣药，一边抿着嘴笑了笑道：“都过去十多年的事了。那时候我才八九岁大，萧简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。我们家当时就是在长安开着个小医馆，我打娘胎里就有顽疾，所以我爹开医馆也算是方便替我找治病的法子。不过……”
玉衡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此时只有轻微的捣药声音和炭火的毕剥声在空气里无限放大。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：“我爹求到了一味紫心凤还丹的法子可以治我，当时我爹说配药还缺一味虎骨为引，四处求而不得。后来在黑市里找到人花大价钱买到了几两虎骨，结果那是谡衣帮的私藏，被不知道哪个逃出来的弟子拿来卖了。谡衣帮的人——想必你也知道。他们一路追杀了那个出逃弟子，又追杀到我家，杀了我爹娘，在我家翻查那虎骨，却没有结果。我因为贪玩回去晚了，所幸逃过一劫，却在一旁偷偷地看到了全程……”
玉衡深深吸了口气，复恢复了那温和的神色：“萧简呀，那时候还是个小要饭的。说来也巧，他爹娘就是谡衣帮的人，私自出逃，生下了他，结果他爹娘被帮众杀害，他从一出生就被谡衣帮的人带去训练成为杀手，直到十岁的时候逃了出来，没饭吃，要饭要到了我家，我家收留了他一夜。我爹娘死后，我便也流落街头，后来遇到他，他还认得我，就此我们俩就相依为命到了现在。
“他那时候就说，一定要成为世上顶尖的杀手，杀了我们俩共同的仇人。前两年，他倒确实是大仇得报了。我也只想着这辈子和他过好安稳日子，就罢了。”
我听了几乎倒吸一口凉气，半晌方道：“玉衡姐姐——那萧大哥岂不是也被谡衣帮下了那毒么？”
我还记得在秦家时遇见那个谡衣帮的杀手。谡衣帮会给帮众下毒以牢牢控制住他们，那萧简？
“他父母出逃的时候偷到了解药的法子，藏在了逃出之后的住处，竟然没被发现。萧简也是机灵，一逃出来就找回了他父母曾经待过的地方，找到了解药的配方。”
玉衡自捧过一杯热茶来喝了：“这么些年来，我也找不到什么人说说当年的事。我还以为我说起来必定愤恨难当，结果如今倒也能放下一些了。”
“这谡衣帮还真是……我在青州的时候，谡衣帮的人也追杀过我。”我轻轻摇了摇头，“他们杀人是当真毫无人性。”
“可不是么，”玉衡眼眸低垂，“你们做杀手，或多或少都有些别的什么原因，可谡衣帮的人没得选，为了保命，只能杀人，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。”
我想了想，许多事情结在我心里理不清楚。谡衣帮也好，萧简和玉衡的事也好，花妖的事也好，再想到百里立冬、秦臻、玄眉……
这世上的事，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过复杂。我本以为正邪能分清楚，我只要杀恶人，不动善人，总也算是不负自己了。可我现在才发现，善与恶根本就是交织在一起的混沌，这世上本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，在混沌的灰色里面，要我如何挑出那恶的来赶尽杀绝，挑出那善的来尽力维护？
我一直把自己看做这世上最不堪的人物，如今看来却也不尽然。便是我这等明面上说来最令人不齿的角色，也比百里立冬、东方邺之流强上百倍。
明明他们才是这江湖上所谓的正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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